探讨：公有领域作品的「现代复刻版」，到底有没有版权？
⚠️ 免责声明
这是一篇我关于著作权和版权的个人研究，内容未必准确，并非法律建议。
最近和一位小伙伴聊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版权问题：如果一个作品本身已经进入了公有领域（比如某国发表超过 50 年的单位作品）， 但它的「现代扫描件」还不到 50 年，那么直接使用这个扫描件，或者基于这个扫描件获取知识，算不算侵权？
我的观点是这样的：如果直接拿着这个高清扫描件去商用或分发，可能会存在侵权风险；但是，如果你只是提取了扫描件里传递的「知识」 （也就是原本那份 50 年前的公有领域作品的内容），并且在自己的创作中没有照搬扫描件独有的特性（比如扫描者加的水印、特定的色彩修复等）， 那么应该认为这一作品是派生自已经进入公有领域的知识，而非受著作权保护的该知识的这种表现形式，因而并不构成侵权。
打个比方：如果有人拍了一张 17 世纪世界名画的高清照片，我看着这张照片，临摹了一幅仿制画。 我认为我并没有侵犯摄影师的版权。除非我连摄影师独特的打光、其独特的拍摄角度，甚至照片上的噪点纹理也都一起画进去了。
今天，结合美国和世界各国的著作权处理原则，水一篇关于版权边界的思考。当然，本人并非法律专业， 虽然工作中经常需要和授权许可打交道，但这些仅仅是个人理解，并非法律建议。
著作权保护的是「表达」而非「思想」本身
首先，提取「知识」而不复制「形式」，这在著作权法中有一个著名的原则，叫做 「思想与表达二分法」 Idea-Expression Dichotomy。
著作权法永远只保护对思想的 「表达」，而不保护「思想」（例如知识、事实、客观规律等等）本身。 公有领域作品中的知识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扫描件作为一种媒介，它只是把这些早已属于全人类的知识重新搬运到了你面前。 只要你提取的是知识内核，并用自己的方式（或者现代信息技术）去重新实现它， 哪怕你获取知识的唯一途径就是这份扫描件，你也没有侵权。 你使用的是被传递的公共财富，而不是传递者的包装盒。
名画与照片的隐喻：大名鼎鼎的 Bridgeman 案
关于我举的那个「看着名画照片画画」的例子，其实也有一个比较有名， 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相关的案例：Bridgeman Art Library v. Corel Corp. (1999)， 此案例影响了美国的著作权实践，并且也在近些年被英国接受。
案件的缘起是，Bridgeman 艺术图书馆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将大量公有领域的古典名画拍摄成了高清的彩色反转片，并主张对这些照片拥有版权。 而 Corel 公司直接拿这些照片制作成 CD-ROM 去卖钱。Bridgeman 艺术图书馆于是怒而起诉。
结果是，美国法院判决：Bridgeman 败诉，这些精确再现公有领域名画的照片，根本不存在版权。
法院给出的核心理由是 「缺乏独创性」 (Lack of Originality)。
美国最高法院在另一个著名案件 Feist Publications, Inc. v. Rural Telephone Service Co. 中彻底否定了「额头出汗原则」 (Sweat of the Brow)。 简而言之，无论你花了多少钱、流了多少汗去扫描、去翻拍，只要你的目的是「极其忠实地还原原貌」， 而没有加入摄影师个人的创造性选择，例如独特的布光、角度设计等等， 那么这种「奴隶般的复制」 (Slavish copying) 就产生不了新的著作权。
所以在适用美国版权法的语境下，我们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如果那个不到 50 年的扫描件只是对公有领域作品的忠实扫描， 它本身可能连版权都没有，你甚至可以直接用那个扫描件。
为什么我认为直接用扫描件依然有可能侵权？
尽管有 Bridgeman 案，但在写代码或做开源时， 我们依然假定「直接用扫描件有可能侵权」。
过去，英国等部分欧洲国家对「独创性」的门槛要求极低，有时「忠实翻拍/扫描」也能获得一种邻接权或有限的版权保护。 不过，好消息是，欧盟在 2019 年通过了《数字单一市场版权指令》（CDSM Directive）， 其第 14 条明确规定：对于已经进入公有领域的视觉艺术作品，其忠实复制品不受任何版权或相关权的保护。 欧盟也在向美国的标准靠拢。
「修复」产生的薄弱版权：如果那个扫描件不仅仅是扫描，扫描者还对破损的页面进行了排版重构、修复了缺失的文字、 进行了去噪和色彩增强，这种「修复性表达」是可能产生新的著作权的。如果直接全盘复制， 则成果确实存在侵犯其「排版权」或衍生作品版权的风险。
结语：版权的初衷是促进，而非垄断
讨论这个问题的核心，其实回到了版权法的终极目的。版权法的设立，是为了鼓励创作， 而不是为了让那些拥有扫描仪和数字资源库的机构，通过数字化的方式将属于全人类的公有领域作品重新圈地为牢。
如果一份 50 年前的文献因为被扫描了一次，它的知识就被加上了新的 50 年数字枷锁，那是对版权的滥用。